那个笑容，足够滋养我一辈子（时光安然/文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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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笑容，足够滋养我一辈子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
时光安然/文



2月14日去我们上虞丰惠双溪村小呈岙做公益，又见到了闻千林大叔。


其实这不是第一次见他。几周前走访时，我们就见过他——只是那次是远远地看。那天车子停在村口，有人指着山坡上一个黑点说：“那就是老闻。”我们顺着望过去，一个身影正沿着山路慢慢移动。走近了才看清，他腋下撑着拐，肩上挑着担，两只竹筐一高一低地晃着，筐里装着刚从地里收的菜。他就那样，一条腿，一根拐，一副担子，走在山路上。我们站在原地，看了很久。那画面太不真实——一个人怎么能用一条腿走山路？怎么能挑着担子保持平衡？可他就是做到了。一步，一步，拐杖戳进土里，再拔出来，身体微微倾斜，却始终没有倒下。


后来我们才知道，那不是偶尔一次。他每天都这样。去地里，回来，挑水，喂蜂，砍柴，烧饭。他用一条腿，把一整天的日子，一步一步走完。


昨天是正式回访，带着慰问品，想着这次一定要好好和他聊聊。推开那扇门，我愣住了。屋子不大，但一尘不染。水泥地面泛着水洗过的青灰色，墙角的农具整齐地排成一排，灶上的餐具摆得端端正正。窗户玻璃透亮得几乎不存在，阳光毫无阻碍地涌进来，把整个房间灌得满满的。这不是一个等着被救助的人的家。这是一个认真生活的人的家。


老闻从里屋出来，看到我们，咧嘴一笑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笑。不是礼貌的嘴角上扬，不是客套的社交表情。那笑从眼睛里溢出来，漫过脸上的每一条皱纹，最后在空气里炸开——像冬天过去了，春天突然破门而入。他只有一条腿，却笑得像个拥有一切的人。


“来来来，快坐快坐，我去泡茶。”闻叔招呼我们。


坐下后，同行的同事拿出手机：“闻叔，给您看个东西。”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视频——就是那天我们在山坡上拍的，他拄着拐挑着担，一步一步往家走。画面里的他，身体微微倾斜，扁担压在肩上，拐杖戳进土里，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。


他盯着屏幕，看了几秒，突然又笑了。“哎呀，你们偷拍我。”他笑着摆手，像个被揭穿秘密的孩子。说完，继续笑。继续盯着屏幕，盯着那个拄着拐挑着担的自己，视频里，山路坑坑洼洼，他的身影摇摇晃晃，却始终没有停。一根扁担被压得弯弯的，他就那样弯着腰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他看着视频里的自己，嘴角一直挂着笑，就像在看一个老朋友。


屋里突然安静下来，有人别过了脸，有人忽然鼻酸。他从不在我们面前喊苦喊累，从未抱怨生活的不公。他把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，把日子过得井井有条，把笑容挂在脸上挂得那么用力，用力到我们都快忘了，他只有一条腿。他每天都要拄着拐，挑着担，走那些我们空着手都觉得累的山路。他一定很累吧。可他一直在笑。


视频播完了，他把手机还给我们，还是笑盈盈的。拍得好，留着，等我走不动了，就看看这个。”临走时，我问他：“闻叔，您每天都这么开心吗？”他看着我的眼睛，又笑了。那个笑容第四次击中我，比前两次更重，更暖。


他拍拍我的手臂，说了一句话。“闺女，腿没了那阵子，我有哭过。后来发现，哭也不能把腿哭回来，但笑能把日子笑甜。你算算，笑一个月，是不是比哭一个月划算？”说完，他又先笑起来。我愣在那里，眼眶发热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

回去的车上，那个笑容一直在我脑海里。贫穷是真的，残疾是真的，孤独也是真的。可这些东西加在一起，也盖不住他那个笑。那个笑像一盏灯，照得什么都亮堂堂的。到底是谁在帮谁呢？


今天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，窗明几净，两腿健全，什么都不缺。可我心里一直在想那个笑容。我想起他说“笑能把日子笑甜”的时候，眼睛里的光。想起他看自己视频时，一直都在笑，就像在看一部喜剧片。想起他拄着拐挑着担走在山路上的背影——他一定累，但他一直在走，一直在笑。


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：有些人活一辈子，是给别人看的。而他活一辈子，是给自己过的。他用一条腿，过完了比两条腿更丰满的日子。他用一个笑，装下了一辈子的苦。


那个笑，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掉。以后遇到难事的时候，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，怨天尤人的时候，它会自己冒出来。我会想起那条山路，那副拐杖，那根扁担。想起那个用一条腿挑着担子、还能从头笑到尾笑出来的人。然后告诉自己：他都能笑着走过去，你有什么资格不笑？


那个笑容，足够滋养我一辈子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
写于2026年2月15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