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付秀莹:在路上,或者所有人的旅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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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5-3-8 09:09:19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付秀莹:在路上,或者所有人的旅途


来源:《长江文艺》  付秀莹 


有一年出差,返程时遇大雪。风雪归途中,各种曲折。路程是曲折的,心境也是曲折的。我在回京之路上延宕顿挫,不过短短一天,却仿佛经历了一生。多年不遇的大雪降临,仿佛是一种魔法,在纷纷扬扬的混沌动荡之中,“换了人间”。生活的密码被悄悄修改,重置。一些事物发生了变化。有的烟消云散,有的水落石出。一切似乎都在意料之外,又似乎都在意料之中。很可能,生活远不是我们看到和想象的样子。


私下里,我喜欢旅行。旅行改变了我们日常的节律,也改变了我们的内心。我喜欢那种“在路上”的漂泊感——偶然性带来的不确定性,对变化的期待中隐藏着冒险精神以及好奇心。当然了,我也是一个喜欢安稳的人。宅在家里,看书写字喝茶,莳花弄草煮粥。在日常生活的深处沉溺,因为巨大的确定性而产生轻微的幻觉:日常的重复带来富有韵律的眩晕感,仿佛坐在阳台那张摇椅上,微微的可控的动荡令人沉醉——这是不是很矛盾?说到交通工具,相较于飞机,我更喜欢火车。在飞机里,我们被悬置在高处,高高在上,是上帝视角,俯视芸芸众生。而大地之上的河流和山脉,城市和村庄,都变得那么细小,人类如同蝼蚁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——因为我们看不见。而火车不一样。火车是及物的。火车在大地上奔跑,铁轨摩擦、撞击,有切肤之痛。透过车窗,我们可以看见真实的人间。站台上行色匆匆的旅人,田野里劳作的农夫,路边的桃树开花了,村庄的炊烟在风中飘荡。坐火车旅行,最容易引发人在旅途、风雨兼程的感慨。人生不就是这样吗?一场漫长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旅程,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亦不知什么时候结束,当然也无法料到什么时候会遭遇风霜雨雪。火车作为一种载体,一种符号,或者一种艺术装置,是最有“戏”的一个存在,是戏剧上演的舞台。看似密闭的空间,同时又是开放的,随时有人上车,有人下车,有人出场,有人离场。火车又是流动的,窗外的世界在不断变换,与窗内的世界形成对照。这种参差对照关系颇令人玩味。车上的人们携带着各自的历史与经验、故事与情感,携带着各自的内心秘密以及满腹心事,短暂地相遇,而后长久地分别,很可能此生不复相见。而窗里窗外,互为过客。擦身而过的瞬间,是命运的交错。不夸张地说,一趟火车本身,不啻是一场人生。


责编佳燕女士在电话里说,《旅途》里有一些微妙复杂的东西。我心里叹了一声,是呀。你对生活发出喟叹,而恰好有人懂得。这大约就是写作的意义吧。我得承认,青年时代,我更青睐那些单纯、清洁、有序的事物,简单、纯粹、清澈见底,像大多数理想主义者一样,我偏执地追求完美,眼里容不下一粒沙。随着年纪渐长,我到底变得越来越宽厚越来越包容了,我渐渐能够容纳更多浑沌难解、混乱芜杂的东西,我开始能够咽下很多粗粝坚硬、难以下咽的情绪,我也更加关注生活中那些微妙复杂、难以言说的部分——那些明暗交错、光影斑驳的角落,那种欲言又止欲说还休的迟疑,那些进退之间的艰难转身和无尽徘徊,甚至那些沉默不语的时刻,一言难以道尽,正是小说家可以一试身手的地方。在《旅途》里,我想通过“我”的眼睛,看到更多的同行者、同路人,看到更广大而平凡的人群,他们和“我”一样,风尘仆仆地奔走在这令人悲欣交集的人生长路上。风雪交加的旅途,一言难尽的生活。列车奔驰带来的速度感,令人无法不联想到时间的流逝。在漫长的旅途中,在终点的不断逼近中,很多事物显得那么微不足道,不值一提。在小说里,我试图捕捉人物内心世界那些微妙的律动,细小的涟漪,甚至那些看似无意义的事物,它们杂乱无章,彼此毫无关联,很可能背后却隐藏着千丝万缕的内在逻辑,剪不断理还乱。


一直以来,我对短篇小说怀有一种特殊的热爱。我很少写中篇。多年来我写得最多的就是短篇。如果论艺术难度,短篇小说其实是最高的。好小说可能包含着一个好故事,但好故事并不一定是一篇好小说。老实说,讲好一个故事并不难。生活中,我们似乎也从不缺乏故事,而我们,谁不是对故事对各种八卦抱着好奇之心呢。可是小说家的任务,绝不仅仅是给读者提供一个好故事。故事结束的地方,小说才开始生长。尤其是短篇小说,受篇幅所限,往往是攻其一点不及其余,是惊鸿一瞥,必得余味深长。正因为“短”,短篇其实最是难写。长篇小说可以泥沙俱下,可以旁逸斜出,可以水流千遭归大海,长篇有的是时间,有的是空间,容忍你迂回曲折,容忍你任性使气,只要你有本事自圆其说,书归正传。短篇则不同。短篇小说从来不给你犯错的机会。有时候一招不慎,满盘皆输。写短篇须小心翼翼,仿佛在薄冰上行走,一步一惊,是刺激,也是享受。我挺迷恋这种如履薄冰的感觉。大约也因此,我一直没有停止写短篇。即便是在写长篇的间隙,我也会不时写上一两个短篇,作为一种智力游戏,也算是一种特别的休憩和调整。短篇小说是控制的艺术。在有限的空间里闪转腾挪,锻炼的是小说家的控制力。哪些当写,哪些不当写,何时沉默,何时喧哗,都需要细细斟酌拿捏,考验的是小说家的才情和笔力,其实也是小说家处理庞杂生活的杀伐决断。


多年来,写作已经成为我的一种生活方式。当然,我也不是那种“以血为墨”的人,为了写作孤注一掷,把生活搞得一团糟。生活永远是第一位的,不是吗?在我这里,写作是生活方式的一种,而不是全部。当写作和生活发生冲突的时候,我会选择生活。对待写作,我持一种很平常的态度,不神圣化,也不神秘化。写作就是一种精神劳作,跟买菜煮饭没有太多差别。我不挑环境,坐下就能写。哪怕家人在聊天,电视开着,露台上猫和狗在打架,我也不受什么影响。通常情况下,我每天都要写一点。对于我来说,写作是倾诉,是抒发,是面对无数陌生人表达对这个世界的看法。通过写作,我获得了一种平静和喜悦。我心平气和地生活,心平气和地与周遭的人与事相处,我内心充盈,姿态从容。很可能,正因为有了写作,我才能更好地做人做事,更好地生活。写作滋养我、矫正我、教导我、引领我,很可能是写作,使我在生活中遇到那个更好的自己。


我喜欢看小说,也喜欢写小说。以小说的“天性”来说,小说挺适合女性。我甚至毫无道理地认为,女性是理想的小说读者,也是天生的小说作者。因为性别的缘故,女性在日常生活中浸染最深,柴米油盐、鸡飞狗跳、流言蜚语、酸甜苦辣,她们熟谙生活的甘苦,最懂其中的万千滋味。小说家其实都有一颗“世俗”之心。所谓世事洞明,人情练达。小说家在烟火人间里藏匿,或者也可以说,小说家在世俗的拐弯抹角处消失。人群里,一眼望去,小说家也许就是最普通平常的那一个,大隐隐于市。俗眼看人间,看红尘嚣嚣,看花开花谢,看人生沉浮不定。看得多了,见惯不惊,遂练就了一份平常心。知道世事无常,平常心最是要紧。写小说是要有平常心的。描摹世情,勾画人物,点染细节,入乎其内,出乎其外,全凭了一份平常心做底子。这平常心里其实藏着创世的雄心。小说家创造的艺术世界仿佛一面镜子,映照出真实世界的山高水低。人们往往会从这镜子里照见自己,或者身边的朋友和邻居,照见张三李四王二麻子,然后惊叫一声,又紧紧捂住嘴巴,环视周围,担心被人看见。


我写过一个短篇叫做《地铁上》,可见我对这类情境是多么迷恋。地铁和高铁,都是密闭又敞开的空间,都是不断移动的庞然大物,聚散无常的人,千篇一律而又亘古如新的生活。所有这些,都能够引发我强烈的持久的兴趣,或叫做好奇心也好。我很愿意把我的人物们设定在一个特定的场域,特定的时间,特定的空间,确定和不确定的人—— 外部世界是大自然的手笔,而内心世界气象万千,正是小说家执意探索的迷人地带。所不同的是,《旅途》写的是一个人的旅途,也是所有人的途旅。是风雪交加的归途,也是一个人内心的剧场。没有观众,当然也可以说,所有的读者都是观众。至今我都还记得当时写这篇小说的情景。我坐在温暖的书房里,却犹如置身风雪旅途之中。我密集地敲打着键盘,在虚构的世界中越走越远。大雪纷飞,火车奔驰,一些混沌的事物渐渐变得清晰,一种奇妙而幸福的感受在心中涌流。如果说,生活分为两种,一种是现实生活,一种是内心生活,那么,对于我来说,写作就是我的内心生活。我在现实世界里跌跌撞撞,错误百出,没有机会修改。没关系,我在写作中可以重新再来。


写这篇文章的时候,正是三九天气。京城一冬无雪,最高气温六度,着实称得上暖冬了。年关将近,而乡关在望,人们都在盼望着一场大雪降临。是啊,没有风雪的旅途,还算得上真正的旅途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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